從2011年到2013年,美國的各大政府機構,包括FBI、國土安全局、緝毒局,稅務局...都十分愁苦一樁案子。

這樁案子是他們共同調查的,但整整2年了,卻一點進展都沒有。

這個案子的主角叫「恐怖海盜羅伯茨(Dread Pirate Roberts)」,他們需要抓住他,而此人,就是當時全球最大的暗網電商,絲綢之路(Silk Road)的背後主人。

絲綢之路是全球第一家建立在暗網的黑市網購商城,它於2011年2月上線,短短兩年聚集了大量來自美國和歐洲的吸毒者和罪犯。

 

絲綢之路的形式類似eBay,其中70%的商品都是毒品,截止2013年9月的數據,網站有146,946個毒品購買者和3,877個毒梟,2年來涉及的金額高達12億美元。

除了毒品外,絲綢之路上還賣假護照、假駕駛證、假鈔、槍支、氰化物等違法商品,是全球犯罪者的網路聖地。

從絲綢之路剛上線開始,當時的參議員Charles Schumer等人就呼籲馬上把網站關掉,不然它會造成更多的破壞。

 

美國司法部和緝毒局也早早就開始調查它,但是...這網站真的沒法關掉啊,真的太難了!

要關停這家網站,政府需要知道它的網站創立者是誰,服務器在哪裡。

從一開始,網站就明明白白地寫著,創立人是恐怖海盜羅伯茨,但是,除了這個有點中二的頭像,一個不知所謂的網名,還有幾句關於「自由主義」的話,其實什麼都沒有了,光看這個根本看不出他到底是誰。

 

如果是一般的網站,追查一下他的IP就行了,但是絲綢之路架設在暗網上,能極好地保證網站用戶和管理員的隱私,查不到名字,也查不到具體的地址。

可是絲綢之路金錢交易如此之大,總能在錢的來去上留下什麼痕跡吧...實際上並不行。

因為,絲綢之路是完全依靠比特幣支付,比特幣只是一串匿名的數字,它能夠在雙方之間來迴轉移,但是它不和任何個人訊息掛鉤,所以追查比特幣也無濟於事。

 

苦惱了很久,政府精英們能做的調查,主要是努力臥底滲透到這個網站裡(成為用戶需要進行一些信任認證才可以使用),他們跟其中一部分看上去很高層的毒梟聊天交易,線下逮捕他們,從他們的口中看看能不能套出海盜羅伯茨的訊息。

這種做法其實也收集了不少有效訊息,但也就相當於抓到了一個在網站上的賣家而已...距離抓捕網站的製作者,還實在是太遠、太遠。

幾年來,美國各個執法部門也是各顯神通...... 

曾經,國土安全局的高級調查員Jared Der-Yeghiayan費了好大勁,

終於找到海盜的一位網站運營的女助手,他替代了她的帳戶Cirrus,然後找海盜套近乎,監視他的上線狀態。

然而並沒有什麼有用,海盜很謹慎。

最終Der-Yeghiayan取得的成就,是成功攔截超過3500份裝有毒品的快遞,也算了不起了。

 

同時,FBI那邊也在努力…

FBI的電腦專家Christopher Tarbell擅長網路追蹤和偵查,一番追查後,他最終找到了海盜登錄絲綢之路時用的電腦的名字,和網站註冊地(一家咖啡廳),雖然這些訊息也很有價值,但是難以更近一步

 

更糟糕的是,因為調查案子的人太多,部門太雜,其中就有一些渾水摸魚想賺大錢的人.....比如這兩人,Carl Mark Force和Shaun Bridges。

 

Force是美國緝毒局的調查員,Bridges是秘密特工,兩人都是身經百戰的老油條了。

本來這兩人的人物的任務,是偽造身份,臥底滲透,接近海盜取得信任,2013年1月,Bridges根據上級的指示,和一個名叫Curtis Clark Green的絲綢之路員工取得聯繫。

經過交易,員工Green將自己的帳號賣給臥底Bridges,本來政府是想以此來接近海盜的,結果臥底Bridges拿到帳號後,直接透過他的帳號偷了大約價值82萬美元的比特幣。

海盜大怒,他馬上查到是員工Green的帳號搞的,相信Green就是小偷,於是他找到網站上一個毒梟兼殺手的狠角色,要求對方殺掉這個員工。

結果...說來也巧,對方這個殺手,剛好是另一個臥底Force偽裝的。

兩個臥底一合計,拿到海盜的錢,然後偽裝出了一起謀殺案...前前後後這麼一搞,兩人家中的房屋貸款全還清了,還投資了不少股票和房產。

當時的這個美國各大執法機構組成的調查小組,就是這麼一副家有內鬼,一片狼藉的情況...

 

而這,就要說說我們今天故事的主人公,Gary Alford。

Gary對這起案子,可以說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局外人,但也正是他,改變了局面。

Gary生於1977年,在紐約的布魯克林長大,是黑人與菲律賓人的混血。

從小,他目睹了毒品給周圍社區帶來的危害。吸毒的人們搖搖晃晃走在大街上,為了一點毒品搶劫、偷竊,最後入獄,留下家中的孩子們,孩子們長大後,繼續著吸毒的道路...Gary家中雖然窮,但家教非常好。

他的父親是數學老師,教給他邏輯的思維,和老實做人的道理。

長大後,Gary和父親一樣擅長計算,於是進入美國稅務局工作。

但很快,在工作中,他的性格特點就顯現出來了:特別耿直、固執,到了有點傻的地步。

 

Gary很喜歡稅務局,很為它自豪。

但多年來,稅務局處於美國機構中的鄙視鏈底層,被FBI之類的死死壓住。

很多稅務局成員參與的大案子,他們的功勞總是會被掩蓋。

比如,Gary在紐約時報的採訪中憤憤地提到,幹倒當年的大黑幫Al Capone的最大功臣是曾經稅務局的Frank J. Wilson,結果在好萊塢拍電影的時候,聚焦的主角卻變成禁酒局的Eliot Ness。

「他們就是不肯寫一些關於Frank Wilson建立稅務體系的劇本。哎...人們就是這樣!」

因為長期被忽視的處境,Gary一直有一種想為稅務局爭口氣的決心。

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...

在2013年夏天,Gary被上級派去參加「絲綢之路調查小組」,和其他部門合作調查海盜。

之前的稅務局代表在小組裡(一如既往地)沒有什麼存在感,上級覺得,做事積極的Gary也許能挽回一點顏面。

Gary最開始被分配的工作只是追查絲綢之路上低端毒梟的比特幣流向,這工作的意義相對沒有那麼大,畢竟重頭戲都被FBI和國土安全局做了,但Gary不甘心。

也許,我能繞過這些,直接找到海盜的訊息呢?

「我不是一個高技術人才,但我覺得這也不會很複雜...嗯,這不就是一個藏在電腦後面的人嘛。」

Gary在採訪中說:「現在科技那麼發達,大家都覺得那些看上去很傻的老式工具肯定過時了,但我覺得『嘿,它們至少還能用啊!』」

這裡的看上去很傻的老式工具指的是Google。

是的,Gary準備直接拿著Google去搜海盜。

因為找海盜不是他的本職工作,於是Gary總是在周末去做。

他利用谷歌的高級搜索,透過搜特定的時間段裡有沒有出現「絲綢之路」等關鍵詞,看看是否有有價值的訊息。

然而,網上出現絲綢之路字樣的網頁有2000多萬...這其中有哪一個才可能與案子有關?

在5月一個平凡的節假日,Gary找到了2011年年初的一個養迷幻蘑菇的論壇的帖子,當時絲綢之路還沒正式上線。

 

帖子的作者名叫altoid,他寫道:「有人聽說過絲綢之路這個網站嗎?它有點像匿名的亞馬遜。」

要知道,2011年初,絲綢之路在暗網上還不流行。能在這個時間點就知道絲綢之路,說明altoid對它了解肯定非常深,很有可能是內部人士!

在之後的一個月,Gary看完altoid寫的所有帖子。

直到某一篇裡,altoid詢問大家能不能幫他做電腦程式,之後...他貼出了自己的谷歌信箱:[email protected]

信箱?!

信箱能洩露的訊息太多了!

其實這個信箱地址在帖子裡已經被altoid刪掉了,但是另一個用戶引用回覆的時候又把它帖了出來,真是天助Gary。

信箱的名字,明顯是一個人名,叫Ross Ulbricht。

透過谷歌搜索這個名字,Gary找到了他的LinkedIn帳號,是一個20多歲的年輕人,來自德州,畢業於賓夕法尼亞大學的材料專業。

 

和海盜一樣,他也崇拜自由意志主義的哲學家Ludwig von Mises,和自由黨政治家Ron Paul。

之後,Gary還在YouTube上找到了Ross Ulbricht的一段自拍影片。

 

透過搜索Ross Ulbricht這個名字,他還發現在一個電腦技術的建站論壇裡,有個人問的問題和altoid很像,而他的網名,叫frosty。

 

這是一個重大的發現,但是當Gary興沖沖地和其他小組成員們說時,所有人反應冷淡。

他們問:「你怎麼查到的?」

「用谷歌。」

一屋子人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他。

沒人在意一個稅務局官員用谷歌搜他的發現,那個信箱訊息也被草草丟到一旁。

 

Gary覺得挺難受,但更難受的來了。

他意識到,小組成員根本沒有把案子調查後的大部分進展告訴他,當他是個透明人。

並且,當Gary提出想要監視和傳喚海盜嫌疑人Ross Ulbricht時,他的請求也沒有被接受。

但Gary不想放棄,他找到調查小組的頭頭Serrin Turner,要求對方認真對待他的發現,兩人吵了起來...

「我不是說我一定就是對的,但我們稍微查一查他就行了啊!」

Turner拒絕了,在之後幾個月的會議上,Gary也提到這個嫌疑人,但也沒答腔。

曾經的稅務局同事勸他放棄:「你已經說了你知道的所有事,這就夠了。忘了這事兒吧。」

可Gary真的很固執...

在9月份,他突然有了別的調查他的法子,於是讓同事幫他找找這個叫Ross Ulbricht的嫌疑人過去有沒有案底。

結果發現,確實有。

在那年7月份,國土安全局發現此人擁有9個假護照,於是找到他家問話。

 

問的時候,Ross Ulbricht突然很莫名地告訴國土安全局調查員,如果有人想要假護照的話,可以上「絲綢之路」網。

簡直就像做一樣。

這起案底報告裡寫了Ross Ulbricht的住址,在舊金山。

Gary馬上給小組頭頭Serrin Turner打電話,Turner在自己的電腦上輸入這個地址後,驚訝地發現,這個地址,竟然離FBI之前查出的海盜註冊絲綢之路這個網站的咖啡廳,只有幾百公尺!

這下大家終於開始重視了。

Turner聯繫FBI的專家Christopher Tarbell、國土安全局的特別調查員Jared Der-Yeghiayan一起參加一個小型會議,會議上,Gary講述自己的發現,當他提到frosty這個名字時,Tarbell吃驚地將談話打住...

「這是海盜註冊網站時用的電腦的名字。」

這下事情全清了,10月2日,調查小組全體來到舊金山。

(除了Gary,因為政府給他的交通預算不夠,所以他是唯一一個不能來的。)

人們密切地監視Ross Ulbricht,只見他帶著電腦走向當地的Glen Park圖書館,為了確保抓到證據,人們等到Ross Ulbricht以海盜的帳號登錄到絲綢之路後,兩名調查員假扮情侶吵架,吸引了Ross Ulbricht的注意,這時,FBI的人猛地衝上來,把他的電腦一把搶走,隨後將他逮捕。

 

一代網路海盜,就此結束職業生涯。

 

Ross Ulbricht在法庭上接受審判。

他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材料系宅男,但是上大學的時候突然對極端的自由思想著迷,覺得「政府不應該干預人們的天賦自由」,包括「吸毒的自由」,於是自學程式,創建絲綢之路。

Ross Ulbricht最後被判無期徒刑,終身不得假釋。

他最後承認,自己做了一個糟糕的決定,毀了一生....

 

Gary對整件案子很滿意,他知道,自己已經做到最好了。

 

雖然,現在其他暗網電商也紛紛興起,追隨者們辦的二代絲綢之路,三代絲綢之路也陸續出現,但對Gary來說,這起案子已經夠傳奇,為稅務局狠狠掙了一把光...

希望,以後能有一部以稅務局員工為主角的好萊塢片吧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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