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
阿桂的名字是母親取的,因為她家門前一棵桂花樹,而她出生的時候,桂花剛好開花。阿桂的父親不願取名,他見是個女娃,臉色鐵青,轉身就走。阿桂的奶奶卻雙手合十,本是祈禱的動作,嘴裡說的卻是祖宗咋不開眼,生個女娃不能算自家人之類的話。

阿桂的母親躺在床上流淚,滿肚子委屈卻不敢言語。她的婆婆是一個很厲害的人,她嫁過來兩年,還不敢和婆婆有任何言語上的衝突。看著懷裡的孩子,她的神情柔和幾分,卻猛然聞見一陣桂花的氣息。抬頭一看,原來剛才婆婆出門的時候,沒有把門給她關上。

不然,孩子就叫桂香吧。她這樣想著,就算是把孩子的名定下來了。不過小的時候,母親一直叫她阿桂,也只有她的母親會這樣叫,父親和奶奶都是喊她全名。因為在他們眼裡,喊小名是疼愛的表現。他們不疼愛桂香,所以表麵功夫都不願意裝。

阿桂的母親後來又生了一個弟弟,隨後在她8歲那年就去世了。看在弟弟的份上,阿桂得以在這個家裡長大。父親和奶奶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了弟弟身上,看到他連眼角眉梢都是笑的。只要轉身看到阿桂,臉就立馬垮下來了,就跟變戲法似的。

尤其是她的奶奶,深得「變臉」精髓。阿桂發現了這件好玩的事,她熱衷於在她的奶奶身上捕捉情緒的快速變化,以及這次和上次變化的快慢之間差了多少,然後一個人偷笑。她很樂天派,這點遺傳了她的母親。

她嘴甜,哪怕奶奶不喜歡她,她依然前前後後「奶奶」甜甜地叫著,時間久了饒是石頭的心也會融化掉一些吧。所以後來到了結婚的年紀時,她那重男輕女的奶奶總算把愛的天平傾斜了一點,為她尋了一戶不錯的人家。

02

那戶人家雖然家境一般,但勝在人好。阿桂的婆婆瞎了一隻眼,年輕的時候幹活不小心從山上摔了下去,被樹枝傷了眼睛,後來那隻眼睛就看不見東西了。

阿桂從小在家裡學會了審時度勢,嫁過去自然很討婆婆喜歡。但那是表麵,她的心裡一開始還是有隔閡的,或許是因為奶奶的緣故,她對自己的婆婆抱著戒備和試探的心理。

不過後來她就發現,婆婆人是真好。

一日,阿桂出去幹活,不小心摔了一跤,把腳扭傷了。她的婆婆聽見消息趕過來,近了才發現她竟然在抹眼淚,這讓阿桂有些奇怪:她還沒哭呢,婆婆哭什麼?婆婆蹲下來,堅持要背她走,阿桂嚇壞了,婆婆這一把年紀的人了,怎麼可能會背得起她?

好在後來丈夫也趕了過來,他背著阿桂回去了。她婆婆跟在後麵扶著她,還在不停抹眼淚。阿桂在家休息了幾個月,她婆婆天天擔心,她還親自上山去採藥。

阿桂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覺得,或許婆婆和奶奶是不一樣的吧。傷快好的時候,一個夜晚,阿桂不知怎麼地,到半夜都還睡不著覺,這個時候卻聽見有人開門出去,反正閑著無聊,她便起身開門看個究竟。

只見她的婆婆打開了柴房的門,柴房長年是鎖著的,阿桂沒有鑰匙,嫁過來兩年了從來沒有進去過,婆婆大半夜去柴房幹什麼?阿桂悄悄跟在身後,躲在門外往裡一瞧,嚇了一跳,裡麵是一個女子的遺像,而她的婆婆正在祭拜。

這個女子是誰?阿桂一時好奇,往裡又探了一步,卻不小心把門推開了一點,木門發出了響聲。婆婆轉頭看到來人是她,也是一驚。

03

原來,這個女子是她的女兒。阿桂和婆婆家隔得有些遠,所以她並不知道她家的情況。她的婆婆嘆了一口氣,說:「我的女兒和你一樣大,卻在你嫁到我家來的前一年死了。」

阿桂婆婆的女兒在19歲那年就出了嫁,嫁的人遊手好閒,但一張嘴很能說,能逗小女孩開心。饒是家裡人再怎麼不同意,她還是嫁過去了。不到半年,兩人就開始了爭吵和打架,她的女兒這時才認識到了自己當初的不對,想離婚但對方不同意。

終於在三年前的一個夜晚,她的女兒又和丈夫吵了架,賭氣半夜一個人回娘家。由於天黑,路上沒看清踩滑了,從懸崖上摔了下去,第二天中午才被人發現。人已經沒救了。

阿桂突然想起上次自己摔倒時婆婆的反應,總算知道婆婆當時為什麼哭了。難道,婆婆是把她當成女兒了?她想到。

「那時啊,我就在想,以後我兒子娶媳婦,我一定讓他做個好丈夫,而我也要做個好婆婆,就像母親對女兒那樣。」她的婆婆看著她,神情滿是慈愛。

「媽!」阿桂終於忍不住,抱著婆婆喊了一聲。她其實自嫁過來後,就一直管婆婆叫媽,但不同的是這次她不是為討好,而是發自內心。

阿桂後來生了一兒一女,在她嫁過來的第15個年頭,婆婆走了。阿桂哭得很傷心,她經常夢見婆婆。這天半夜,她又聽見了陽台上的聲音。

自婆婆去世那日起,連續七日,陽台夜夜有聲音。她婆婆生前喜歡用一個老式收音機聽戲,那首曲子阿桂不知道叫什麼,但旋律是熟悉的,那就是婆婆常聽的。難道是婆婆回來了?

阿桂再次哭著衝出去,打開門大喊一聲:「媽!」聲音卻又停止了。這時她8歲的兒子卻突然從角落站了起來,喊了她一聲。她這才想起打開燈,只見兒子手裡提著那個老式收音機。

「是你放的歌?」她問兒子,兒子眼眶紅紅地點著頭,說:「我想奶奶,她聽見她喜歡的歌說不定就回來了,但我怕你打我,亂動奶奶東西,所以只敢半夜偷偷地放。」

她走過去,把兒子抱在懷裡,哽咽著說:「媽媽不打你,因為媽媽也想她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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